她们从劫难中走出
马晓晖:著名二胡演奏家,11岁亲历唐山大地震,5•12地震后开办二胡与心理治疗讲座
灾难来得太早,太突然。
32年前,11岁的我背着二胡颠簸了11个小时从四川跑去唐山拜师学琴,寄宿在唐山的阿姨家。7月28日凌晨,睡梦中的我突然被阿姨叫醒,只听到“地震了,快跑”,我和家里的人一起在剧烈晃动的房子里东撞西撞地向外跑去。全身上下在碰撞中伤痕累累,腿上全是血,脸肿得青一片紫一片,可是当时一点都没感到疼痛。一片天旋地转中,我们一家人逃了出来。第二天,看到前一天还一起玩的小朋友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我才意识到地震的威力。
此后的三个月时间,唐山成了一坐孤岛,路毁了,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我和四川的父母失去了联系,她们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而我也无法对她们报一声平安。
我和所有幸免遇难的人一起住进了地震棚,当时没有防疫措施,男女老少住在一起,也吃喝拉撒在一起,漫天的粉尘中夹杂着粪便垃圾的味道,还有尸体腐烂后的臭味。每天都可以看见完整的或不完整的尸体被挖出堆放在一边。印象最深刻的是,跟着做医生的外公去做志愿者,看到当时唐山的碱厂许多人掉进碱水后被烧死的模样。这一切,对当时11岁的我来说,来得太早,太突然。不久之前,我还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六岁半就在父母所在的大学登台演奏,赢得了所有在场老师的掌声。而几个月后,我竟然寄居在地震棚,听到看到呼吸到的都是死亡的景象。11岁的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人类的渺小,当大自然发怒的时候,人定不能胜天。
之后的十多年,坐火车时的晃动会令我以为地震又来了而紧张;晚上睡觉,我都会在床边放一个高背的凳子,以防地震时直接被砸到。而这些后遗症并没有阻碍我之后更好地享受生活。
还是孩子的我已经知道如果自己走不出伤痛的情绪,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负担。
就在1976年,中国大地上还同时发生了许多大事件,三位领导人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的先后逝世,四人帮的粉碎。天灾加上人祸,使我的脑子和心绪不断地翻腾着。凭什么别人死了,我还活着?我理解了生命的意义,能留在这个世上已经很幸运,之后就应该报着感恩的心去付出。
在地震棚住了半年后,我终于回到父母身边。爸妈都很明显地感觉到我从先前的“小公主”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孩子,知道关心别人,帮助别人,性格也从先前的大大咧咧变得细致敏感起来。因为地震的经历,我比同龄人更为早熟。还是孩子的我已经知道如果自己走不出伤痛的情绪,那么周围的人也都会被影响,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负担。所以我首先要学会让自己快乐。幸亏我有一把二胡,我热爱我的二胡,我要让二胡因为我而美丽,而浪漫,而被世界接受。回到四川后的我继续拜师学艺,考艺术院校附中成了我当时的理想,四处碰壁却让我更加坚定信心。现在回想起来,11岁面对这些苦难有些太早,而面对大自然的无力却促使我内心变得更加坚强。之后经历各种逆境的时候,我都努力保持心灵湖泊的安宁与从容,身体再苦再累都没有关系,心灵的安宁与从容才是一个女人最至关重要的。逆境中的经历帮助我领悟到人类最深刻的感情,也让我的演奏具有了一种深刻。
两个月前,我又回到唐山采风。唐山人民的善良与热情感动了我。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微笑,不仅免费提供演出场地,还义务提供各种服务。我想他们都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于是我创作出《震哀》,在6月18日的卡内基专场音乐会上我会演奏这首为纪念唐山大地震而创作的作品。
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就在从唐山回来后不久,我的父母和妹妹一家遭遇了5•12四川大地震。当时的我在上海31楼的工作室突然感到晕眩。在得知震源来自四川汶川时,我的心再一次纠结,那里离我父母和妹妹所居住的地方仅仅50公里。还好如今的通讯发达,不再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获得联系。我在得到他们都平安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让他们从地震棚出来,飞到上海。我的小侄女才三岁,我不想让她的心灵如此早地受到创伤。昨天我还带着三岁的侄女去我的音乐会,让她在台上唱了首曲子。五月底,我和美国的一位著名心理学家一起开讲座,讨论二胡和心理疾病的治疗。弦乐是走心走灵的乐器,能够直接触动人的精神末梢。这么多年的演出下来,无数的观众对我说,我的演奏填满了他们内心平日里不敢面对的一个很深的冷洞。作为一个艺术家,我想这就是我当下能为灾区的人民所尽的一点力。用音乐安抚他们的心灵。
作为亲身经历过大地震,家乡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震的人,我想告诉乡亲们:活着是最重要的,既然活下来了,就要珍惜当下,好好地活下去。给失去亲人的人以温暖,给失去臂膀的人臂膀。失去了一条手臂,你可能收获的是更多人的爱,成千上万双手的搀扶。
[采访/撰文:SOPHIE S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