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是根植于万物与身体本能的语言，每个人都拥有其独特且无可替代的表达方式，是情感与生命力最原始、最直接的流淌。然而，在全球艺术领域中，残障艺术家及其主导的作品，在能见度、资源获取和国际合作方面，仍面临显著壁垒。
为回应这一现状，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与英国文化教育协会（British Council）、英国无限艺术（Unlimited）、苏格兰艺术机构 The Work Room 及 Magnetic North 共同发起了“2x2艺术驻留：中英残障艺术家创意交流”项目。这不仅是简单的“二加二”，更寓意着中英双方各两位艺术家的平等对话，以及地理与文化双重维度的相乘与跨越。项目旨在构建真正包容的创作平台，尝试消弭差距，让相遇的能量裂变为无限可能。项目发起方之一无限艺术（Unlimited）的代表布朗·戴维斯 （Bron Davies）强调，此项目的核心在于“创造一个由残障艺术家主导的国际交流新模式”。
继首阶段在苏格兰的相遇与共创后，这场跨越文化与身体的对话于秋冬之际抵达杭州。2025年11月24日至12月5日，四位背景各异的中英残障艺术家——聋人舞者克莱尔·亚当（Clare Adam）、自闭症舞者莱斯利·霍华德（Lesley Howard）、脑瘫即兴舞者黄特（Te Huang）、轮椅舞者兼插画师翟进（Gene）——在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进行了为期两周的深度驻留。在驻留空间内，一个由彩色胶带在地面粘贴出的巨大方形区域，成为四条独特生命轨迹的交汇点。他们以舞蹈为共通语言，超越言语与文化的边界，共同发展出作品《共同的线》（A Common Thread），不仅延续了始于格拉斯哥的探索，更在江南的语境中，完成了一次关于跨文化对话、无障碍实践与艺术本体的生动实践。
工作室实践：“让我们试一试”
驻留的核心是日常工作室共创。这里不仅是排练场，更是一个建立在非语言沟通、即时实验与深度信任之上的创意实验室。
艺术家们的对话始于身体，也显化于一块共享的大画布。延续在苏格兰形成的工作习惯，他们每日在画布上写画——记录动作草图、闪现的关键词或勾勒作品结构的线条。这块逐渐被色彩与符号覆盖的画布，成为思维可见的延伸，一个无需翻译的共享记事本，让不同的创作思路直观交融。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工作画布，照片由Hong&Bonnie拍摄
这种实践先行的精神贯穿了整个创作过程。每当有新动作想法或配合难点时，“让我们先来试一试”成为工作室里最常响起的话语。这背后是一种抛开过度讨论、尊重身体智能的共识。通过一次次即兴尝试，他们发现了弹力绳颤动如弦乐般的质感，探索了彩线如何在拉扯中编织关系网络，也找到了将所有人的“线”系于轮椅再共同放开的、充满象征意义的自由时刻。这种“试一试”的状态源自苏格兰驻留时便开始的游戏精神。 克莱尔与莱斯利提到，大家从“翻花绳”（Cat's Cradle）这类跨越文化的童年游戏中获得灵感，发展出共创作品中专注“手中的线”所创造连接的舞段。正如克莱尔所说：“我们的身体成为自己的工具，所以为什么不跳舞呢？看看我们能创造出什么。”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排练现场，照片由Hong&Bonnie拍摄
创作始于对“个体”的确认。四位艺术家在方形空间的四个角落，用彩色胶带划分出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并从这里开始一段独舞。黄特充满戏剧张力的肢体叙事，翟进在轮椅上流畅而有力的运动，克莱尔对振动与节奏的敏锐感知，莱斯利专注于内在感受的细腻表达——四种截然不同的身体语言，宣告了创作的起点。
“共同的线”这一核心意象，在杭州驻留期间不断碰撞中愈发具象化。作品讲述了艺术家们如何走出自己的空间，与彼此相遇的故事。他们手持自制的彩色线绳，在拉扯、缠绕与释放中，构建出即兴而默契的对话。作品尾声呈现了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场景：所有人将彩线系于翟进的轮椅上，形成放射状对角线。翟进离开轮椅，以地面动作为主演绎一段关于“变化”的舞动，其他人则随之以各自不同的关键词引导，共同发展出关于“相遇”、“游动”与“穿越”的段落。莱斯利将作品形容为“将四个独特的大脑融合在一起”，一件“关于跨文化的连接，跨距离的连接，而距离同时也意味着同在”。最终，线条松开，艺术家们在共筑的空间内自由即兴，仿佛一场尽兴的玩耍，最后逐一回到正方形边缘，轻柔注视观众并致意。在这里，每个人的独特存在与差异并非障碍，而是共存的基础。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艺术家工作坊活动现场，照片由七月摄影工作室拍摄
在日复一日的“试一试”与画布上的笔触交织中，艺术家们达成深刻共识：舞蹈对他们而言，已远远超越一种艺术形式，成为一种先于且超越口语的、天然的交流方式。克莱尔感受到：“舞蹈能让我们更快地凝聚在一起…我们通过回应和行动，而非语言来连接。”莱斯利坦言，仅通过舞蹈和眼神，“我们无疑创造了一种‘同在感’”。黄特深有同感：“这种（身体）交流反而会比语言顺畅得多…语言障碍并不是最大的。”翟进总结道，在即兴创作中，通过眼神和感受的微妙交流，“真的是一种共同的语言”。在身体的直接对话中，一条真正能够串联起不同生命经验、文化背景与身体认知的“共同的线”正在被编织。
“艺起亮”无障碍融合艺术节：“无障碍”作为创作方法
本次驻留作为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艺起亮·无障碍融合艺术节”重要版块，艺术家们从私密工作室走向公共平台，展示了无障碍艺术的多元实践。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黄特工作坊活动现场，照片由七月摄影工作室拍摄
黄特的工作坊“身体会说话”，是一场关于“融合、舞动与可能的冒险”。他以原创舞作《共生之岛》开场，用身体发出无声而有力的邀请：“看见身体，听见自己。”随后通过“守护国王”信任游戏与折纸双人舞动练习，引导参与者打破身体隔阂，建立信任，探索即兴如何让人接纳独特的自我。一位脑瘫参与者在工作坊最后高声总结：“要学会接纳自己！”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翟进工作坊活动现场，照片由七月摄影工作室拍摄
翟进的“与X共舞-罗曼·罗兰计划分享”工作坊，巧妙利用弹力绳，让参与者在物理的牵引与制约中，亲身感知“限制”如何催生新的动作可能性与联结方式。工作坊后半部分，翟进分享了从本次驻留生发出的个人项目“罗曼·罗兰计划”，他阐释其命名深意：“我想把罗曼·罗兰那句话，变成具身的实践——‘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身体的限制是真相，但在艺术中，我们依然可以选择连接、创造与热爱。”他说：“舞蹈是属于每个人的。”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克莱尔与莱斯利工作坊活动现场，照片由七月摄影工作室拍摄
克莱尔与莱斯利的“开放工作室”像一场老友分享，深入浅出地展示了她们如何将无障碍深度融入创作肌理。从每场演出前包含多感官道具的“无障碍工具箱”，到为不同听觉需求设计的音乐分层，旨在让在场者快速熟悉空间并照顾不同需求。艺术家强调：“这不是额外附加的，而是创作的一部分……尤其对于自闭症谱系的人来说，可预测性是最重要的安全感来源。”对她们而言，倾听与灵活调整是包容性的核心，而一切始于真诚沟通彼此的不同需求。莱斯利坦言：“无障碍的核心不是‘帮助’，而是‘对话’。只有真实表达各自的需求，创作才能真正包容不同身体与感知方式。”在分享的巡演作品片段中，亦可见其作品追求包容性、充满好奇心与趣味性，旨在为观众带来愉悦轻松的氛围。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艺起亮”无障碍融合艺术节驻留对谈分享活动现场，照片由七月摄影工作室拍摄
此外，艺术家们共同参与了一场公开对谈，与观众深入探讨了中英包容性艺术生态的异同与个人艺术历程。黄特阐述了身体表达的直观力量，认为通过此次驻留，他发现可以带着问题去创作，和大家一起寻找答案；翟进则将此次合作比作一场充满可能的“森林冒险”，每日都能发现有趣的事物，彼此乐于分享与积极反馈。这种轻松的氛围也正是克莱尔和莱斯利一贯的创作理念——艺术始终让人保持好奇心，快乐而愉悦，使人能够发展自我的存在。
交流与浸润：在杭州的土壤中汲取灵感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外出现场，照片由Hong&Bonnie拍摄
此次驻留强调“在地性”，艺术家们积极与杭州本地文化环境互动。他们探访了良渚的接触即兴舞蹈工作室，在草坪上与本地舞者即兴对话，探讨不同文化语境下的身体哲学。编织作为共同的工作方法，参观江南布衣“RE; RE; RE;芝麻实验室”则成为一次材料美学的采风，可持续面料激发了他们的触觉想象力，收集到的各类布料与彩色线绳成为作品中的重要材料。莱斯利特别提到，杭州之行“无疑受到了本地文化和材质的启发”，尤其是从参观实验室的经历中获得的灵感。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学习中国书法，照片由Hong&Bonnie拍摄
杭州深厚的人文历史成为创作的隐性文本。在工作室中通过书法练习书写中英文共融的“上善若水”，在杭州国家版本馆阅览文明迭代，在西湖摇橹船上感受城市脉搏——翟进形容那是一个“摇摇晃晃”的温馨时光，像一个小小的移动“茶室”，大家在交流中更加了解彼此的文化异同。在青山村的自然与手工艺中放松舞动，体验地道的农家乐……这些经历不仅提供了创作素材，更让艺术家们在另一种文化节奏中思考自身实践，拓宽了作品的意境维度。克莱尔表示，能亲身来到杭州，与来自不同国家的残障艺术家进行如此深入的合作交流实属难得，这是一个倾听不同见解与生活体验的宝贵机会。
共创的意义：超越作品，收获联结
对艺术家而言，这次驻留的收获远超一部作品。克莱尔与莱斯利表示，她们最珍视的是与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残障艺术家“尽情玩”和“自由创造”的空间，这深化了她们以非语言建立联结的艺术方法。克莱尔说，这次经历让她在未来进行国际合作时“会更加自信”。黄特感到，这次合作让他学会了如何将即兴灵感系统性地编织成完整的作品结构。翟进则视这段经历为一场与志趣相投伙伴的欢乐旅程，艺术与友谊共同生长。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驻留艺术家排练中，照片由Hong&Bonnie拍摄
《共同的线》不仅是一件舞蹈作品，更是一个可触可感的隐喻。它关乎个体与集体、差异与共鸣、限制与自由。那些彩色的胶带和绳索，既是舞台上可见的线条，也象征着连接起四位艺术家、两种文化、无数种身体经验的无形纽带。正如黄特所阐释：“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特点…但我们依然相互联系在一起…‘共同的线’代表了一种连接，它像一个网络包裹着我们，我们彼此连接，但我们依然有我们各自的不同。”这件作品并非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正如项目合作方无限艺术（Unlimited）的代表 Bron Davies 特别赞赏艺术家们的工作状态，并肯定黄特在对谈中的分享：“这是一个不必带着答案到来的地方，你可以带着问题前来，然后我们一起寻找答案。”这也正是本次中英交换驻留项目的初心——建立一个支持性的框架，让残障艺术家可以自由主导，成为一个互换交流的空间，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寻找和理解跨越地域与文化的共有主题与共同经验。
据悉，此次驻留成果《共同的线》将在未来被进一步打磨，期待以更完整的形态与更多观众见面。这次由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与英国文化教育协会（British Council）、苏格兰无限艺术（Unlimited）等机构共同支持的国际合作项目成功证明：当创造一个真正包容、支持的环境时，残障艺术家带来的独特视角与艺术方法，不仅能产生打动人心的作品，更能为跨文化理解与艺术创新，提供至关重要的“共同的线”。
关于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
BY ART MATTERS 天目里美术馆是座落于天目里的当代艺术场所，由伦佐·皮亚诺建筑工作室以国际美术馆标准打造。美术馆于2021年12月正式开放，持续为艺术家们提供展览、交流、著作发布的平台，希望成为人们生活与劳作之外的第三场所，成为创造力的第一课堂。我们希望能在杭州作为国内外当代艺术的聚集地之一，为感知、探索及创作提供动力与助力，希望通过丰富的展览与公共教育活动，培养公众对当代艺术的独立审美，并带来感官、思想与精神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