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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真的属于你吗?

城市的灯光始终亮着,信息不断刷新,我们被推着向前:工作、社交、回应、跟上节奏。生活看似充满选择,却很少有时间停下来问自己,我究竟想要什么。饮食变得随意,睡眠被不断压缩,身体开始发出信号却被忽略。你知道自己已经很累,却还是在继续向前,仿佛一旦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落下。情绪被一再推迟处理,直到某一刻突然失控。

我们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前行,却逐渐失去与自身的连接,仿佛一切都在发生,而“我”却越来越模糊。当这种被裹挟的状态成为常态,问题也不再只是外在的压力,而开始缓慢地指向我们自身:我们所做的决定,究竟来自此刻的意志,还是早已在习惯、环境与结构之中被塑造?那些看似“自发”的选择,是否只是对既有路径的延续。你以为自己在选择,但有时只是沿着已经被铺好的路径继续向前。

如果继续向更深处追问,当情绪可以被调节,行为可以被预测,甚至连激素与神经反应都在某种机制中运行,我们所感受到的“自我”,是否只是这些系统在某一刻形成的结果。个体的一生,是否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隐性的设定?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是否仍然能够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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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王钰淇而言,这个问题并非从理论出发,而是在一系列具体经验中逐渐显现。作为一位跨媒介艺术家,她的创作始终围绕“设定”与“生成”的关系展开,并不断在个人经验与系统结构之间建立连接。在某个阶段,她开始感受到时间与身体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原本连续的节奏被打断,日常被拆解为需要重新适应的感知与行动,那些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判断,也不再稳固。与此同时,她的生活长期处于流动之中,城市不断更替,身份反复转换,环境与关系难以固定,记忆在迁徙中被覆盖,又在新的语境中重组。

在这样的状态里,“自我”不再是一个稳定的起点,而更像是在不同条件下被不断生成的结果。选择似乎依然存在,却越来越难以被归因于一个清晰的主体。也正是在这种反复断裂与重建之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逐渐浮现:个体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处在某种被设定的轨道之中。她并不试图直接回答这一问题,而是将自己置入其中,在反复的经历、拆解与重构之中,让这些尚未完成的过程以创作的形式被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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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钰淇在上海 chi K11 美术馆呈现的个展《无尽起源·设定的虚无》中,这一思考被转化为一组持续运行的系统。展览并未提供线性的叙事路径,而是将观者置入一个由多重“设定”交织而成的场域之中,从文化与认知到生物与技术,使人逐步逼近一个始终未被回答的问题:当一切都可以被推演与预测,我们是否仍然能够成为自己?观者并非在观看作品,而是在逐步进入一种被设定所包围的状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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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框架之下,她通过装置与影像构建出一系列彼此关联的模型,将原本分属于不同领域的结构并置于同一系统之中,从《周易》卦象到基因序列,从棋局推演到记忆机制,再到仿生技术与人机界面。这些元素并非作为象征被使用,而是被转译为可以实际运作的机制,使“设定”不再停留于抽象层面,而成为一种可以被观察、被感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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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览的具体结构中,这些系统被进一步拆解并重新组织为多个彼此关联的单元。装置《我们为何如此设置》以《周易》六十四卦为起点,将人工起卦与算法推演并置,使“命运”从抽象观念转化为一套可被观察的决策机制;与此同时,滚动的基因序列与卦象形成对应,使个体同时置身于文化与生物两种编码体系之中。由仿生实体构成的装置《拟像领域》,则建立起一个介于真实与虚拟之间的感知场域,在这里,身体被拆解为信息接口,感知与判断逐渐被外部系统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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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作品《此时此地的虚无》以非线性结构展开,将讨论引向时间与意识层面。当线性时间暂时失效,主体被迫停留在意义尚未生成之前的临界状态之中。而在装置《残骸 I:记忆内核》与《中局》中,系统进一步走向失效的边界:前者将记忆从稳定存储转化为随时可能中断的结构过程,后者则指向一个无法回溯亦无法预判的决策时刻。当预测不再成立,路径不再清晰,选择不再能够被归因于既有结构,而被迫重新回到个体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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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时刻,问题不再停留于观念,而开始落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王钰淇并未试图提供答案。对她而言,问题从来不是为了被解决,而是在不断被经历、被拆解、被重新感知的过程中,逐渐显露出其真实的形状。当既有路径不再可靠,判断无法被外包,选择也不再能够被推迟,个体被迫重新面对自身所处的位置。或许问题从未在于我们是否拥有自由意志,而在于,当设定被逐渐看见,当一切不再可以被归因于外部,我们是否仍然愿意承认这一点:即使如此,我们仍然在选择。也正是在这一刻,选择才真正成为一种需要被承担的存在。

本稿件撰文:林一

图片提供:上海chi K11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