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城外12000㎡湖畔花园，藏着华裔女建筑师的东方乡愁

在宁静的康州莱克维尔小镇，一座木屋静立于悬崖边缘，背倚丘陵、面朝湖泊。华裔设计师程翠瑜（Eva Ching）倾注20年光阴，以“水墨”为哲学，化“斗彩”为笔法，将一片长满杂草的陡坡荒地，绘成一方四季常青、气韵流动的自然花园。

程翠瑜 EVA CHING

THE OWNER&DESIGNER

屋主程翠瑜（Eva Ching）与先生Jeff Small位于花园中，在夫妇俩的身后，一道瀑布从石间层层垂落，五叠而下，缓缓流入池塘——她亲手重新设计了这片水景，让死水化为活水。程翠瑜自小受建筑师母亲的影响，耳濡目染间自然而然地走上了建筑设计这条路。从纽约普瑞特艺术学院（Pratt Institute）室内设计专业毕业后，她 21 岁便加入总部位于美国旧金山的 Gensler & Associates建筑设计事务所，并在短时间内升任合伙人，成为事务所纽约分公司的元老设计师之一。

01 “我不是园艺师，一切都是在实践中摸索。”

三十年前，建筑师程翠瑜（Eva Ching）搬进了毗邻上东区第五大道、坐拥中央公园风景的住宅——那间公寓优雅、隽永、非常现代。与此同时，她也开始了另一段“旅程”：距离纽约大约两小时车程的莱克维尔小镇（Lakeville），慢慢养一座占地三亩、四季皆景的湖畔乡村住宅，作为她与先生的第二居所，“房子地处偏远，四周是农田与马场，几乎不见人烟，它背倚起伏的山坡，面朝一汪湖水，那里原本并没有什么花园，只是一座建在悬崖边上的房子。”她说道。

这座宅邸位于美国康涅狄格州的莱克维尔小镇（Lakeville）湖畔，距离纽约大概是两个小时车程，周围都是农田和马场，除了自1992年开始居住的纽约上东区第五大道住宅，程翠瑜夫妇也时常前往这座花园房子度过闲暇时光。房子地处悬崖顶上，整片土地地形落差近 150 英尺，一直延伸至湖边，花园占地三英亩（约12140平方米），她研究了不少园林书籍，融合“借景”和“斗彩”的哲学，将其雕琢为一片天然的自然园林。住宅背倚山坡，面朝湖泊，也朝南，是“负阴抱阳”的好格局，一对石头狮子端坐于住宅门前。

这片土地以宁静的自然风光著称，湖泊如明镜镶嵌于林间，倒映着糖枫、白松与橡树的层叠树影，昔日的农舍与谷仓大多被改造为度假宅邸，却依旧保留着返璞归真的田园气息。Eva并不着急将建筑彻底翻修，而是在原有的结构上，让它长出了新的肌理。

房子拥有典型的新英格兰风格，它地处悬崖顶上，整片地落差约有150英尺，一条土路蜿蜒而下，直至湖边，棘手的地形反倒给了建筑师出身的Eva充分施展的空间，她首先处理的，就是这片地形的落差，“因为坡度太陡，许多岩石被泥土、杂草和枝叶覆盖着，于是我把它们清理干净，让结构先露出来，再请来一位岩石师傅，用巨石铺出一条通往湖边的小径，又从古董店搬来石墩，放在门口当台阶，就这样，我利用原有的结构建造出另一个结构。”她解释道。

葱郁林木环抱中，一座木屋静立。屋前的碎石地与石凳，构成一处可供休憩的留白——坐于此，风声盈耳，湖水在望，便是一日中最安宁的时光。

从住宅通往湖畔的小径由岩石铺成，两侧的树木参天，大多为新英格兰湖畔的原生树种，Eva 保留了大树的骨架，修剪低处杂乱的植被，阳光透过相连的树冠洒下斑驳光影，同时形成天然的遮荫，她在这里种植蕨类、苔藓，铺陈出一片“喜阴花园”，她从古董商处觅得一张石凳，摆放在面向湖泊的位置，它原是英国老花园里的旧物。

“我不是园艺师，一切都是在实践中摸索。为了弄懂这片土地，我开始研读各类书籍——从古典园林专著，到中日园林典籍，再到植物图鉴，我从中领悟到两个受用至今的方法：一个是中国的‘斗彩花园’，另一个是‘借景’。”她让整个花园化作可走入的斗彩杯，人在杯中，移步换景，满目皆画：树影斑驳、幽深花丛，山色湖光相映；蕨叶如墨色点染，这一面是屋舍，那一侧是山石。

房子所正对的那片湖，本是自然的造物，她修剪树冠，框一湖波光入画，再借岩壁为屏，任苔藓自然生长，春笼薄雾，夏漾波光，四时变幻的风光就这样被她请进室内，成为家中最迷人的背景。“我不喜欢堆砌太多东西，也不喜欢用太多颜色，我喜欢素净中性的背景色。”

门厅的另一侧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墙面悬挂着中国纪实摄影师吴家林的作品，他的镜头始终聚焦于中国西南的土地肌理与人文根脉。Eva 曾受法国摄影大师马克·吕布之托照应初到纽约参展的吴林，并在其默默无闻时买下八幅作品相助。多年后，当她与先生偶入北京一家画廊，才从主人口中得知，吴家林始终铭记着这段往事；楼梯尽头，一幅名为《褓》（bojagi）的韩国拼布作品悬挂于墙面。为素雅的空间注入沉静而有力的色彩。门厅处，一侧通往一楼的卧室，另一侧通向客厅。一棵散叶葵在素净的角落里静静舒展，清雅如画；地上的陶罐与后方的古董朝鲜三层柜相互映衬，平添几分清雅古朴；暗红大漆与黄铜构件则成为素净空间的精妙点缀。地上的石头也是 Eva 的收藏——于她而言，收藏艺术品与收藏石头，同样源于心动与感受。

而面对前任屋主留下的积满落叶的死水潭，她的改造也是结构性的：彻底清理，重做防水，并利用地形制造出一道五叠瀑布，最后落入池塘，“我始终认为，结构本身至关重要。空间必须拥有良好的感觉和流畅的动线，你才能进入其中，你才能进入其中，去改造、修饰、装饰它。”Eva坦言。

“这些年，我慢慢打理着纽约的公寓，也翻新了这栋房子，整个过程是缓慢而深思熟虑的，我不想要清空重来，而是住在里面边生活边思考：比如哪扇窗对着花园，哪里再添点花草。”她说道。

02 “房子舒服不舒服，进门那一瞬间就知道”

从客厅看向餐厅的视角。原本独立的厨房、早餐室与餐厅被全部打通，餐厅铺设的瓷砖一直延伸至厨房，她运用建筑师与室内设计师的专业背景，将一楼的不同空间串联起来，创造出通透而连贯的动线。

“这些年，我慢慢打理着纽约的公寓，也翻新了这栋房子，整个过程是缓慢而深思熟虑的，我不想要清空重来，而是住在里面边生活边思考：比如哪扇窗对着花园，哪里再添点花草。”她说道。

Eva对室内格局改动不多，她更愿意让空间随着生活慢慢生长，“我没怎么动房子的结构，因为它本身感觉就对——面朝湖水，坐北朝南，从风水上讲这叫‘负阴抱阳’，是个好格局。”她说道。

餐厅旁边的休闲区摆放着一对椅子和咖啡桌，壁炉上面悬挂着一个倒置的老柜子，“它本来是上下两截的，我只买了上面那截，而且你根本看不出来它被倒置了”。上面的金属动物摆件来自印度，是 Eva 从古董店购入的。

“房子舒服不舒服，进门那一瞬间就知道，你要相信这种感觉，培养这种感知力。”因此，她更多是运用建筑师和室内设计师的底子，去梳理空间的动线：客厅里那扇落地窗是原有的，她在窗前设计了一张可卧四人的地台床，并放置躺椅，随时“享用”花园的绿意；客厅、厨房、早餐室与餐厅之间的墙被打通，瓷砖从餐厅一路铺进厨房，底层空间豁然开朗，几个功能区域由此串联，既彼此独立，又舒展流畅。

书房位于二楼，是全屋偏昏暗的房间，特别适合窝着看书或小憩。咖啡桌上的铜制鹰形风向标是来自美国殖民时期的古董，它通常安装在谷仓或教堂顶端，既能指示风向，又是精神象征，据 Eva 所说，它品相良好，至今仍能转动；壁炉上方的两幅摄影作品出自美国著名摄影师和探险家爱德华·柯蒂斯（Edward S. Curtis，1868—1952）之手，他用镜头为即将消逝的原住民文明留下了一份不可复制的视觉案。

一面嵌入式书柜被施以苔藓绿色，呼应窗外的长满苔藓的户外花园，素雅的绿色巧妙地介入空间，围合出一方宁静的阅读角落，柚木书桌与老木矮几，交错出时间的深浅，一只素朴竹篓则增添拙朴与烟火气。

书柜上，一件带有原始铜锈的老式马形风向标被固定在底座上，成为一件独立的铜铸雕塑，虽然不再转动，但姿态仍然栩栩如生。这种马形风向标是美国乡村田园生活的缩影，与鹰形相比，马形更为稀有珍贵。

与现代的纽约公寓相比，Eva认为乡下的房子更接近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过渡风格”，“纽约公寓里挂的都是很当代的作品，好多是直接从艺术家手里或画廊买的，也有旅行时带回来的；这里的大多是我在乡间或古董店里转悠时淘来的物件，更写实一些。”

她提到客厅咖啡桌上那盘殖民时期的大理石葡萄、厨房旁边倒置的半截老柜子，还有那匹如今已成稀有收藏品的马形风向标——这座房子更像是用老物件养出来的，“我的审美方式是相通的，只是东西的来源不同。”

03 “要享受过程，不问终点。”

一幅由金、蓝、深棕构成的抽象版画，与面前的古董书桌座椅相映成趣。

自小浸染在美的世界中，Eva无疑深受建筑师母亲的影响，这让她的艺术审美直觉格外敏锐，然而她并不讲收藏逻辑，“我就是用我的眼睛，凭我的直觉，再掂量一下钱包。有时看到喜欢的就买回来，再琢磨放哪儿，它们自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让房子始终保持一种素净的底色，给作品的故事留出空间：比如楼梯处悬挂的吴家林的摄影作品，那是他尚未成名时，她出于欣赏与善意买下的八张照片中的一部分，如今成为这段缘分的见证。“重要的不是它们能否放进某个位置，而是我们喜不喜欢它。”

古典风格的软垫躺椅与浅灰针织毯构成一幅慵懒画面。旁边的 Falkland 落地灯来自 Artemide，由 Bruno Munari 设计，为这安静一隅注入温度。

Eva认为造园和造家都如同挥毫，一纸素净，满园浓淡，她让植物成片生长，像运笔时墨色的铺陈——两百株蕨类种下去，便是酣畅的一笔。“谁说造花园一定要靠花？叶子的形状和不同层次的绿，就像写书法时浓墨淡墨的变化，这个过程本身就很享受。”她如此说。

苔藓则是意外的馈赠，它们不知不觉爬满山坡，“踩上去软软的，像湿漉漉的绿毯子，有弹性，有温度，特别适合冥想。”她笑说。为了更好的观赏自己“养”了二十年的花园，她并没有给卧室安装窗帘，以便顺应自然的节律作息，保持头脑清醒，“这是一个随着我居住慢慢演变的过程。”Eva解释说。

主卧面向露台，窗外山林层叠，绿意深浅相间。蕨类植物一丛丛生长，阳光穿过叶隙，摇曳成迷离的光影。卧室内优雅宁静，角落里的Falkland 吊灯来自 Artemide。空间没有设置窗帘——Eva 希望顺应自然的节律，日出而醒，日落而息。

主卫空间明亮而简约，鲜花与植物贯穿于家的各个角落。

如今，她往家里买的东西越来越少，却更多用iPhone记录心动的瞬间，或随身带着毛笔、粉笔和速写本，一路走一路画。收藏也好，设计也罢，对她来说都是同一回事儿——让喜欢的东西慢慢住进生活里。“园丁们常说：第一年睡觉，第二年爬行，第三年疯长。”Eva说。而她的花园住宅花了整整二十年来扎根、抽枝，最终长成现在的模样，“现在我终于可以只管享受风景了。”

从前只来度过周末，现在她把春、夏、秋都留给这座房子——跟着日出醒来，写书法，侍弄花草。她说内心的安宁来自知足常乐：家人还在身边，身体还算硬朗，脑子也还清醒。“要享受过程，不问终点。”她说。花园会随四季轮转，但对生活常怀感恩，才是始终常青。

摄影 | Ngoc Minh Ngo

文 | 栗子

设计 | Karay

编辑｜Nicole Wu

特别鸣谢｜韩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