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艺术家李培“烬中舞”展览于和美术馆开幕。艺术家以木炭、青铜、纸本为主要媒介，以纯粹黑白作为基调，在极简的形式里，追问生命、时间、毁灭与重生这些终极命题。展览开幕前夕，我们与李培深度对话，追溯他的创作脉络，聆听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创作修行，那些藏在炭与笔墨背后，质朴纯粹的艺术本心与精神坚守。
李培
THE ARTIST
李培（Lee Bae），1956年生于韩国清道，是国际知名的抽象艺术家。他以木炭、炭黑为核心创作材料，打破素描、绘画、雕塑与装置的品类边界，在纯粹的黑色中挖掘可触摸的深度与张力。他从碳化木材的生命循环中获得灵感，将时间维度融入创作，从早年的碳化木拼贴作品，到如今以炭黑墨色定格动作与时间轨迹的系列新作，始终在探索黑色深渊里的东方哲思。作品曾在全球十余座顶尖艺术机构举办个展，被法国吉美博物馆、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等重要机构永久收藏。
01 镜池新作，以打开之心望向自然
展览开幕前两天，顺德下着小雨。韩国艺术家李培站在和美术馆的水池边，攥着对讲机，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工作人员正合力将一件白色雕塑吊装到水面合适的位置。这是他为展览创作的新作，看上去如浮云踏镜池。雨点落在水面上，涟漪荡开，雕塑的倒影被打散又聚拢，像一场即兴演出。
这是李培第二次来广州，上一次是几个月前，为了筹备展览而提前考察。他很喜欢这里的天气，湿润，雨水充沛，阳光充足，和韩国家乡的气候很像。他笑说潮湿甚至让他产生微妙错觉，“好像我很久以前在这里生活过。”除了天气，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有食物。“我发现当地人很感性，很会处理材料，汤、鱼、海鲜、鸡肉、蔬菜，每一道都花费了漫长的心力，也极有智慧。”有趣的是，他用“处理材料”这几个字，来描绘岭南人的烹饪过程。这种对材料的敏感，其实在他的创作中，一直有迹可循，只不过他面对的是木炭、青铜与纸本。
展厅内高达八米的黑色炭柱，是他耗费漫长心血打造的核心作品。这些炭材，全部取自他韩国家乡山间有着百年树龄的自然枯死松树。他在工作室里，沿用传统黄土窑，烧了整整一个月，再搬运过来，重新捆扎、垒砌。这些死掉的松树，以艺术的形式，有了新的生命，也凝聚着他对于生死、时间、自然的思考。
木炭是他从1990年开始，坚持了三十多年的创作材料。选择木炭创作的理由，与他早年在巴黎的艺术经历有很大关系。“当时，我发现西方人很容易理解塞尚、读懂印象派，却很难读懂中国的八大山人，西方的美术辞典没有‘留白’这个词，很难理解东方性。”那时，他常被西方人问起为何用炭创作。他直言：“在东方，有着几千年的以墨为书写背景的世界，人们用笔墨来画画、写字，记录文明，我是从这个世界来的。”而他常用的另一材料青铜，在他的手中，也是带有“碳的意味”的材料。他希望观众看到青铜作品时，能联想到炭，读懂器物表面那些近似炭的纹理。
02 烬中起舞，以笔墨精神延展创作
展览取名“烬中舞”，李培如此解读：“现实常常把人往下拉，而内心的梦想又向上托举。而艺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拉扯，找到了彼此连接的方式。”对他来说，创作不是基于经验与知识，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是一种纯粹的表达，就像祈祷一样。他以中国的书法、武术举例，都是跟随身体的直觉性表达。“我的作品，也像是把身体的节奏记录下来，烬中舞里的舞，便源于这样的感受。”
走进和美术馆二层，数十件《笔触》系列纸本作品以悬浮形式垂落。李培特意将这批画作布置在展厅中央。观众穿行其间，不只是观赏画作，更仿佛置身舞台中央，与作品相融。“我像编排舞蹈一样布置这些作品”，他说道。
无论是绘画、雕塑还是装置，李培的作品始终有着强烈的线条感，以纯粹的黑白两色构成。外在形式看似简约，却蕴藏巨大能量。这份能量从何而来？他回答：“在中国传统绘画里，长长的毛笔很难掌控，需要把心神、意念和毛笔融为一体，才能生出这样的力量。”对他来说，这种修炼，不是磨练技法层面，是修炼一种精神。如他所言：“比起画技出众，精神境界的提升，才是艺术的本质。”
媒介在李培手中是流动变化的。他尝试雕塑、装置、影像等多种形式，却始终保有一个核心身份，“我只是画家”。他解释，“不管是做雕塑还是装置，我都以画家的视角去创作。”他强调绘画是他的根基，其余媒介，用来延伸绘画的表达，让内心的情感与思考得以更充分地释放。
03 坚守本心，以日常修炼成就创作
很多人把李培归为韩国单色画的代表艺术家之一，但他自己并不这么看。“我受到一些单色画的影响，他们是老师，但我不是单色画的画家。20世纪70年代，韩国发生一场美术运动，当时整体物资匮乏，艺术家缺少颜料与创作材料，以有限单色进行创作。大家便在这有限的单色基底里，投入大量心思、劳作和能量，由此慢慢形成了独特的艺术派别，是时代和特殊环境的产物。”
李培的创作超越单一流派标签，持续追问本质的命题：时间、物质、生命与死亡。他这样阐释追问的意义：“做艺术，是把内在想法向外传递，也把外界体验沉淀进内心。像一场往返的旅程，向外探索远方，向内深挖自我。人与自然之间存在循环，精神与物质之间也存在循环。在这样的循环里，我的想法变得纯粹，内在的自我也得以修炼。”
修炼，落实为近乎严苛的创作节奏。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守住一日里最宁静的时段，先祈祷、冥想，“思绪足够干净，才能迎来灵感，生出新的表达。”五点开始创作，保持六小时高度专注，之后吃午饭、休息运动，为次日创作做准备，晚上八点入睡。对他来说，保持固定节奏创作，是成就艺术创作的关键，不能因为生病、天气或疲惫随意中断。“把精神融入日常习惯，像上班一样，日复一日的坚持，正是这样，造就了今天的我和这些作品。”
如今，李培往返于巴黎和韩国两地生活，两种环境，互为平衡。巴黎为他打开向外的视野，看见和吸收多元的新鲜事物；回到韩国故乡，则是回归本源，令他思考自我的本质是什么。
当被问及什么样的作品最打动人心，他答道：“是最真实、最纯粹的作品。没有真实与纯粹，就无法产生感动。这不是艺术家独有的特质，是每个人本心都拥有的东西，只是常常被现实遮蔽。艺术家的责任，就是拨开遮蔽，唤醒人的想象力。”
编辑 | 秦震
空间摄影｜陈雨鑫，致谢和美术馆
肖像摄影｜Claire Dorn，致谢艺术家与贝浩登
文｜余雯婷
设计｜LUL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