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阅读与电商购书成为常态的今天,实体书店的意义不断被追问。随着《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出台,以及自2026年起设立“全民阅读活动周”,阅读从个人习惯逐渐走向公共议题,也在制度与日常之间被激活。值此世界读书日,关于“阅读”的讨论,再次回到公众视野。
在这样的背景下,书店不再只是容纳书籍的空间,而被赋予新的可能。当我们走进这座关于阅读的“理想之国”——naive理想国,答案开始变得具体:它不以“卖书”为目的,而是通过空间组织人与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让阅读从私密行为转化为一种可停留、可相遇的日常经验。DECO由此与创始人叶莺及设计师展开对话,探寻书店如何在城市与自然之间,生长出另一种生活方式。
01 书房、营地与隐室阅读的三部曲
北京郎园店/阿那亚•秦皇岛店/上海洛克•外滩源店 设计:余留地 designRESBRVE
“我们没有把naive理想国当作一间书店来设计,而是一个文化聚场。”余留地创始人宋方舟如是说。从北京郎园到阿那亚海边,再到上海洛克·外滩源,naive理想国创始人叶莺邀请余留地设计团队,打造了三部曲式的空间叙事。
北京朗园 | 通透的作者书房
2020年,naive理想国首店在北京郎园Vintage诞生。面对这座保留着工业肌理的旧厂房,余留地设计团队并未急于“填满”,而是从一次“去除”开始——移除所有非承重墙体,让被遮蔽的空间重新显露出原有的通透与连续。结构与管线被保留下来,成为一种未经修饰的背景。在此之上,空间不再依赖墙体划分,而是借由地面高差与天花变化,一系列彼此连通的“房间”,在开放之中形成松弛的秩序。
这些“房间”围绕阅读展开:南侧凸窗座位微微抬升,将城市引入视线;中央“沙龙”下沉,围合出交谈与停驻的区域;北侧“书阁”与“书房”压低尺度与光线,使氛围收敛。光在一天之中缓慢移动——清晨落在书页,傍晚在书架上留下短暂痕迹,这一过程也随之在时间中被感知。
书与人的距离被拉近:书架不再高不可及,书籍尽在臂展可达之处;长吧台承载咖啡与酒,也承载短暂停留;座椅不过分舒适,却适合小坐片刻。在此,阅读回到身体与日常——思想不再游离,而在其中,变得触手可及。
秦皇岛阿那亚 | 海边的文化营地
2021年,naive理想国来到阿那亚。面对海边流动的人群与持续发生的文化活动,设计不再强调“书店”的单一形象,而是转化为一处复合的文化场所。白色波浪形钢板包裹的外立面在日光中呈现流动节奏,回应不断变化的海边环境。约900平方米的空间集合书店、咖啡、酒吧、文化沙龙、客房与青年旅馆,一条沿街展开的连续平台庭院,将分隔的首层空间重新连接。
岛形吧台灵感来自游轮甲板上的派对,是日间咖啡与夜间酒吧的转换枢纽,人们在其周围停驻、交谈与穿行,动线在此交汇。室内以灰与白为主调,书籍成为其中的点缀。不同形态的书架在空间中展开,通透与厚重并置,时而可穿行,时而围合出安静角落。
书架亦为可移动隔断,开启之时,
如密室之门,通向背后的“作家的房间”。
隐藏在书架背后的四间名为“作家的房间”的客房须经暗门进入,在开放之中留出安静退场;银灰色波浪板包裹的青年旅馆,则以“营地”感容纳28个床位。阅读不再止于书架之间,而在停驻、相遇与栖居中,延展为一种生活方式。
上海洛克·外滩源 | 都市的隐者寓所
2023年,余留地设计团队以张爱玲笔下的都市书写为灵感——在亲密与疏离之间展开的公寓生活——完成三部曲终章。项目位于洛克·外滩源街区深处,在历史与当代建筑的夹缝之间,延续其作为城市公共界面的角色。珊瑚红色的弧形空间摒弃压迫感的高大书架,让书籍嵌入墙体,以迂回陈列、亲近尺度与柔和光线,引导相遇与对话。
二楼“author's room”则被构想为一间都市公寓:书房、餐厅与“浴室”在高差与路径中展开,彼此关联又各自独立。翡翠绿大理石吧台以理想国的出版物为灵感调制特饮,白色马赛克包裹的浴缸中堆叠书籍,使阅读进入感官层面。这既是私密的写作室,也是公共的社交场。
正如余留地创始人宋方舟所言:内向阅读属于图书馆与家,书店本质是知识的传播与交流场所,更需要激发多元感知。在城市尺度上,书店是不可或缺的公共空间,支撑独立思考,安放不甘平庸的灵魂。
02 山间长窗,林中雾气 雪场中的温柔共读
阿那亚•崇礼店 设计:atelier tao+c 西涛设计工作室
如果说城市书店是向内生长的精神庇护所,那么雪场上的naive理想国,则是向外打开的自然之窗。2024年初,崇礼店以极简姿态,让阅读成为雪山里的温柔仪式。naive理想国决定仅保留书与咖啡两种业态,西涛设计工作室据此回应,以设计将这一选择转化为一个专注身体感知的纯净空间。
400多平米的书店面朝白雪覆盖的缓坡与雪杉林,整体采用纤细钢木框架弱化粗粝结构,半透明玻璃钢书架建立轻盈通透的内部视角,大片落地窗将北方光线过滤得柔和光亮。整体兼顾秩序与氛围,精准控制尺度、光线与座位,适配站、坐、倚等多种翻阅姿态,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舒适的阅读角落。
在碎片化阅读盛行的当下,实体空间的意义愈发清晰:用真实触感与氛围,挽留阅读习惯,重建人与书、人与社会的连接。“浅色的桦木和玻璃钢材料,映衬着雪景,让原来灰色空间变得甜美与光亮,像雪地上升起的温暖的雾气。”西涛设计工作室的联合创始人蔡春燕如此描述。在这里,独处不再是静默,而是与光影、雪色、山林共同呼吸的体验。
03 楼下读,楼上住 山湖间的复合生活场
中旅•阿那亚•九龙湖店 设计:B.L.U.E. 建筑设计事务所
当naive理想国南下广州,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人兼主持建筑师青山周平与团队选择从岭南文化出发,以老城的外廊式建筑“骑楼”为灵感。作为naive理想国业态最丰富的一家,广州九龙湖阿那亚被2.5万亩原生山林与湖域环绕,在城市烟火与自然之间,试图建立一种更为开放而流动的生活场景。
整个建筑被连续的柱廊系统包裹,梁、板、柱等结构构件完全外显,形成清晰的视觉语法与受力骨架。退台式设计使体量随楼层逐渐收减,消解压迫感。四层空间采用“楼下读书,楼上居住”的逻辑,让建筑得以“呼吸”,读者、住客与邻里在其间停留、闲谈、晒太阳。
首层是对外开放的书店与咖啡简餐厅形成人流互动,二至四层为酒店客房,居住者可在绿意流动的露台檐下与自然对话。室内大量使用木纹石材、红色洞石、拼花水磨石等暖色材料,唤起广州传统花砖的记忆,使广府技艺在当代语境中得以延续。
“廊和院的设计让建筑有了‘可以呼吸’的空间。我们不去特意界定它们的功能,是人的活动赋予了场所意义。建筑的价值不在于宏大的叙事,而在于创造这样的微小时刻,让人感知真实的生活和自我的存在。”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人青山周平如是说。
04 山居,阅读,闲谈:林中的创作者书房
阿那亚•金山岭店 设计:SIGNYAN 尚壹扬设计
尚壹扬设计团队将金山岭的naive理想国定义为一座“匍匐”在山地上的小型村落。这里不是书店,而是“创作者的书房”——一个可以承载阅读、交谈和居住的综合场所。灵感源自墨西哥山地聚落,尚壹扬设计创始人谢柯拆分原本完整的大体量楼栋,通过纵向通道组织成更像“村庄”的非单一体量。
空间以小窗引导凝视,将视线带入专注;动静之间,社交与安静阅读并存,人们得以自由切换状态。书店、咖啡、餐饮与客房被整合为一个整体系统,尚壹扬设计团队希望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使这里成为社区中一个松弛而从容的存在。在此,阅读不再孤立发生,而是在参与与抽离之间,融入山居的日常。
Q&A
叶莺
naive理想国创始人
ELLE DECORATION(以下简称ED):在电商与数字阅读成为常态的今天,实体书店的意义是否正在被重新定义?人们走进书店的理由,又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叶莺(以下简称YY):如果泛指书店这一类空间,我更愿意用一个词来描述它的价值——“共在感”。
实体空间能够提供一种数字世界难以复制的体验:人与书的偶遇、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以及围绕一本书所产生的链接。例如我每个月都会在北京的naive理想国空间举办读书会,参与者往往是彼此陌生的人,但因为共同阅读同一本书而建立起联系,这种联系有时甚至会持续很长时间。这些关系,并不是算法可以推送的,也无法通过线上平台替代。
在今天,我们几乎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阅读电子书,但实体书店恰恰是一种需要抵达的空间。这种需要亲子到场的行为,本身就带有某种古典性。但也正因为数字时代的高度便捷,任何人止间的真实连接反而变得更加稀缺,个体也更容易陷入孤独。从这个角度来看,书店及类似的线下空间,不只提供阅读,也在某种成图上帮助大家对抗孤独。
ED:在文化表达之外,书店也需要面对运营与持续发展的现实。在naive理想国,这两种
维度是如何被整合在一起的?
YY:这是我自2020年开店以来,被问到最多的问题之一。但坦率地说,在日常经营中,我并不会刻意去思考它,因为这个问题很难被清晰回答。在我看来,文化理想与商业之间很难通过一个抽象的策略去真正平衡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把精力放在具体的日常决策中一一如何把空间、产品与服务本身做好。对我们来说,咖啡、鸡尾酒以及住宿等业态,在一定程度上为整体运营提供支撑;而它们与书之间也并非表层的组合,而是存在更深层的关联。所谓“文化与商业的平衡”其实就体现在这些细小的判断之中而不是某一个宏观的答案
ED:你觉得naive理想国对当下的城市生活意味着什么?
YY:在一座城市中,大多数空间都以效率与功能为导向,它们当然不可或缺。但与此同时,城市也需要一些没有明确目的、允许长时间停留的地方。naive理想国更接近于这样一种存在:人们可以在这里停留、放空,甚至度过一段看似无意义的时间而不需要达成某种目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类空间是效率的反面,其价值也难以被量化——无论是坪效还是营业额。以naive理想国为例,我们的坪效并不高,但这并不意味着价值较低。我始终认为,让人愿意停留,本身就是一种认同。这种认同无法被直接转化为数据,却构成了更深层的意义。
这样的空间或许并不显眼,却能在城市中持续提供一种温和的支撑一一在高度运转的系统之中,留出一处仍然关乎阅读与思考的余地。
世界读书日,他们在读什么书?
余留地designRESERVE
宋方舟(创始人):Prince(Niccolo Machiavelli)是一本关于权力游戏规则的碎碎念,很洗脑。
岳峰(创始人):纽约Picador出版的袖珍读本系列,尺寸比大多数手机还小,特别适合放
在口袋里,路上时不时揭出来装样子。
atelier tao+c西涛设计工作室
蔡春燕(联合创始人):《多谢不阅》(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以反讽笔触书写出版与阅
读的现实,五味杂陈又充满趣味。
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
青山周平(合伙人创始人兼主持建筑师):《欢乐的工具》(伊万·伊里奇),探讨科技时代
人的主体性,为设计带来全新启发。
SIGNYAN尚壹扬设计
谢柯(创始人):《空间的美术史》(巫鸿),以空间为线索重构艺术史,重新理解设计与观看的本质
naive理想国
叶莺(创始人):《凯罗斯》(燕妮·埃彭贝克),它将一段爱情关系与柏林墙倒璟等历史背景交织在一起,被形容为“既优美又令人不适”,这种不适也让人重新思考个体与时代的关系。
图片来源|naive理想国、余留地 designRESERVE、
atelier tao+c西涛设计工作室、
B.L.U.E.建筑设计事务所、SIGNYAN 尚壹扬设计
文|Evricka
设计、编辑|Nicole W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