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消费主义的语境中,“更新”几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共识,仿佛所有事物都必须通过持续升级才能获得存在的合法性,甚至城市、建筑、空间、设计与生活方式也被卷入加速发展之中。在这一背景下,退化建筑(DEVOLUTION)在成立之初就提出了一个近乎逆向的命题——退化。这个词并不意味着回到过去,也不意味着拒绝现代性。它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克制,一种对“过度”的谨慎回应。
退化建筑的克制首先针对自身。与强调规模与效率的事务所不同,退化建筑始终坚持以“工作室”的方式存在。2016年团队成立之初仅三人,近年来维持在十人左右,这并非条件所限,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过大的组织往往意味着制度化与流程化,而他们更在意内部讨论的密度与观点之间的交叉。在这个小型团队里,每一个项目,都是一次重新出发的探索。
工作室的状态同时意味着核心成员对项目从概念到落地的全程掌控。正因如此,两个主创几乎参与每一个项目环节,甚至小到门拉手、地板木材的选择都亲力亲为。这种全程介入可以确保项目的整体完成度与判断权始终在自己手中。
而组织结构上,团队内部仍有清晰分工:有侧重设计与材料的建筑师,有擅长观念与品牌的策划,也慢慢配置了视觉、商务与行政支持。但在真正的项目驱动上,仍由两位主创作为核心引擎,共同讨论、分工推进、深度互补。
这种结构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因为所学专业都与艺术有关,达达主义和观念艺术深深影响了他们的思考与工作方式。两位主创并不将自己限定在“设计工作室”或“艺术团体”的单一身份与专业视野中,而是在不同光谱之间流动:既擅长思辨,也能施工落地;既对设计深入细节,也可以承担复杂商业系统的规划。所谓“退化”,在这里并不是能力的减弱,而是对边界的消解——让身份保持松动,让思考保留弹性。
退化建筑办公空间的转变,也映射了这种态度。早期位于写字楼中的呆板办公室无法满足他们对“自由”与“可能性”的期待。2022年,在寻找新的工作室选址时,他们看中了老城区一处旧物业的天台空间。通常看来,这样的“边缘”性空间并不讨好,却符合退化建筑对于“进化”失效的关注。
在设计过程中,项目周边的环境唤起了记忆里充满生活感的旧日街道。一个横空出现在天台上的公园社区,这一不切实际又充满噱头的想法却成为“退化公园”诞生的起点。项目的策划逻辑更类似于退化建筑的艺术项目——将空间作为情境装置,却意料之外地成为了非标商业案例,也开启了他们全新的身份与业务——物业。
作为自运营管理的首个项目,“退化公园”从开放伊始就成为一个热门打卡地,在两年多后的今天热度依旧不减。对于“退化公园”是如何火起来的,从商业分析的角度有着诸多为人称道的原因:“退化松弛”、 反精致的独特理念契合了年轻人反内卷的情绪;刻意保留原始破败质感的设计实践;与闽南的在地文化强有力地融合;业态弱化卖货,强化创作氛围……
对此,退化建筑表示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这样的预期、也不清楚火爆的原因,但两位主创曾经期待这里成为“一个轻松、有亲和力、可以让人停留,并与周遭社区建立友好连结的生活方式街区”的愿望的确在逐渐兑现。如今,在“退化公园”所在楼栋的沿街铺面发展出了二期项目;此外,同城一处商场中的“退化村”也在逐步建设与落地。
全国各地希望复制成功模式的邀约接连不断,但退化建筑始终警惕商业的惯性。2025年是他们工作时间最长的一年,但并不是最具创造力的一年。赚钱不是他们唯一的目标,保持反思、持续实验与好玩有趣依旧是“退化”的精神内核。因为团队可以承接的业务量有限,所以他们只选择那些观念一致,愿意在现实条件下寻找艺术与商业全新的交汇方式的客户。
从早期充满话题性和争议性的艺术计划,到如今商业上的成功案例,退化建筑的多数项目可以被归类为空间改造。在他们看来,无节制的发展已经让新的空间过剩。因此,他们并不迷恋乌托邦的商业叙事,相反,边缘性空间成为一种价值判断之后的明确选择,也是他们重构自身与时代、与地方、与价值标准之间关系的媒介。
更重要的是,关系重构也延伸为他们的设计核心。空间一旦进入社会,便不可避免地与个体使用、邻里关系、运营逻辑、社会管理发生碰撞,设计秩序与日常现实之间必然产生冲突与偏差。
正因如此,他们将自己定义为“事件公司”。这一表述并非修辞,而是对其工作目标的准确概括——退化建筑并不确立一种可辨识的形式风格,他们更关注设计如何成为持续发生的关系的一种条件。
从早期提出“建筑ARCHITECTURE、艺术ART、广告创意ADVERTISEMENT”三位一体的3A综合解决方案开始,退化建筑就在构建独特的工作体系。空间只是他们统筹表达的界面,他们期待设计、内容与关系可以形成在现实中生效的整体。
摄影| 李迪
文 | 灼君
编辑 | 李蘅熹
设计 | Darki
项目图片来源 | 退化建筑 DEVOLU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