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游山玩水”不只是步履的迁徙,更是一场观照生命的修行。就如元代画圣黄公望,晚年结庐于富春江畔,历经七载寒暑绘就《富春山居图》,将“寄情山水、回归天真”的隐逸情怀推向了不朽的巅峰。
这次,我们循着画圣的笔墨余馨,从富春江下游起步,溯流而上。我们试图在熟悉的峰峦水色间,寻觅被时光折射出的崭新视角——那些古人的风雅从未随墨色褪去,而是化作当代的寻常烟火与地景建筑,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富春山行的序幕,便从这水色深处悄然开启。
游览的第一站,可从杭州开始。杭州的城市气质怀古喜静,萦绕着旧时风雅,人们将这份风雅仔细保管,也滋养出当代意趣。在西湖的浴鹄湾乘坐手摇船,湖畔草木蓊郁,以黄公望字号命名的茶馆“子久草堂”掩映其中,茶馆还原元代草庐外观,纪念这位画圣。浴鹄湾南接虎跑公园,在公园中踏上山径,可达“杭城第一观景台”贵人阁,虽稍费腿力,但坐拥360°无遮挡城景,林立的高楼映衬着西湖与钱塘江,宛如一幅当代山水长卷。钱塘江分为三段,上游是新安江段、中游是富春江段、下游即是钱塘江段。其中富春江流域的景色最为秀丽,也正是《富春山居图》的蓝本。
位于西湖南岸的西子宾馆(汪庄内),是此行中一处承古拓今的人文坐标。这处坐拥二十一万平米的园林庭院,如一颗明珠嵌于雷峰塔下的翠微深处。这里三面环湖,与“苏堤”、“三潭印月”、“柳浪闻莺”等著名风景隔湖相望,隐于市井,独得幽谧。其前身是始建于1927年的“汪裕泰茶庄”,从昔日名园到如今承办G20峰会与亚运国宴的国宾之所,此处的一砖一瓦都浸润着厚重的历史。园内的西园茶馆,更是不可错过的西湖百年茶韵坐标。茶客大可在临湖碧霞台的落日余晖下,啜饮一杯核心产区的龙井,在古今交织的闲情中,读懂西子湖畔世代相传的风雅真意。
古时文人雅士向往山水,既然无法归隐山中,那便在宅院中造园,再现山水神韵,山山园林建筑景观设计工作室的数位合伙人亦如此。山山园林的原址是外桐坞村的一处废弃矿山,设计师历时五年,于其中营造出心目中的理想园林。余伟增依循“因借体宜”的手法造园,观察山的形态、水的流动、光影的变换,并结合植物的形态与习性布置园林。植被养育多年,如今草木扶疏,借明代造园师计成之语评价园林,描述它“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亦名下无虚。
时光流转,文明向前,古老的人文坐标与当代的营造先锋不期而遇,跨越千年的风雅不再停留于泛黄的画卷,而是借由现代建筑的介入,在杭州的版图中勾勒出新的气象。杭州国家版本馆便是其中代表,建筑师王澍从宋代园林中汲取灵感,用如玉般温润的梅子青瓷片,在光影下重现了雅致深邃的东方意境。在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葡萄牙建筑师阿尔瓦罗·西扎(Álvaro Siza)设计的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以纯粹的本土化几何语言,书写着当代审美的克制与力量。
隐于天地的文人情怀,在西溪·果麦书店得到了进一步延伸。主持建筑师沈雯将旧办公楼重构,使林木环绕间生发出室内外交融的流动空间。转至大慈山脚,张轲以“桥”为意象打造的肖峰艺术馆,南北两翼如混凝土巨石交错汇合,在大地之上架起一座连接历史的拱桥。馆内珍藏着肖峰与宋韧夫妇跨越八十载的丹青记忆,更是将艺术实践融入了当代山水的呼吸之中。
中国国际设计博物馆
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象山路352号(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内)
肖峰艺术馆
杭州市西湖区虎玉路1号
西溪·果麦书店
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518号
元古·观山
杭州市西湖区天竺路303号
溯江而上,驱车向东南行,不消两小时便进入了富阳境内。富阳古称“富春”,今归入杭州,黄公望晚年正是在富阳庙山坞筲箕泉结庐隐居,考察山水,潜心创作。若说富春江是一卷流动的写意画,那么富阳便是这幅长卷中最生动的落笔之处。
清晨登上富春阁,或是漫步于开阔的江畔,是富阳跨越七百年未曾改变的“限定”惬意。当晨雾轻笼江面,远山如黛,零星渔船在虚实间若隐若现,空气中透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古人在此登高望远,观的是山水本色;今日我们临江驻足,感受的是同一种治愈与安静。不必刻意追求画意,身在此间,便已走进了那幅活着的《富春山居图》。
深入黄公望结庐之地,是对这场山水朝圣的灵魂注脚。这位原名陆坚、后因过继而得名“公望”的“大痴道人”,青年时在杭州为官,奈何仕途坎坷;人至中年,反而对山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历经半生奔波后,他晚年终老于富阳庙山坞筲箕泉,常终日静坐山中,废寝忘食地观察云影变幻,随身携带笔墨,每遇佳景便即席描摹,最终在这里完成了从坎坷仕途向旷达隐逸的转身。
正是这份对造化的痴迷,让他在七十九岁高龄时开启了《富春山居图》的创作。历时七载,他以疏朗的“披麻皴”墨法打破了宋画的繁复写实,将七百里富春江的阴晴晦明尽数收纳于笔端。这幅画作不仅是写实的山水,更是他“回归天真”的隐逸情怀。
黄公望不仅画就了山水的皮相,更重塑了中国文人的精神骨架。作为“元四家”之首,他以大写意的笔触确立了文人画的审美范式,使《富春山居图》不仅成为中国山水画的巅峰,更成为后世六百余年笔墨传承中不可逾越的坐标。这种跨越时空的艺术穿透力,至今仍为当代营建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启发。
建筑师王澍在设计富春山馆时,结合黄公望在《写山水诀》中对自然律动的洞察,将建筑作为“立体的画卷”展开:人字形的屋顶错落排开,巧妙呼应了山水画论中“三远”的层次感。通过“主山、次山、远山”的序列布局,建筑与背后的真实山脉叠合共生,使观者穿行其中时,仿佛步入了一场由混凝土与青砖重构的写意远游。
深入富阳的乡野,东坞山村的豆腐皮古道是一段颇具挑战的徒步线路。古道修建于隋唐,因豆腐皮贸易而得名。制作豆腐皮是古时村民的主要营生,农户翻山越岭把豆腐皮运往杭州的诸多寺院,再将原材料黄豆挑回村落。这条连接着古刹香火与农家烟火的古道,一如穿行在时间褶皱里的富春江。
从黄公望笔下那个淡泊隐逸的元代清晨,到以现代材质致敬宋代园林的富春山馆,又或沿袭古人生活的平凡劳作之路,我们终会发现,那幅传世的画卷从未真正收起,它随着当代人的每一次造访与驻足,续写着生生不息的山行新章。
文村村
杭州富阳区洞桥镇文村村对山1号
东坞山村
杭州市富阳区银湖街道
从富阳区前往桐庐县,途中可探访多座古村。村中的深澳茶馆坐落于一座明代徽派院落中,院内设有戏台,如今是文艺表演与非遗传承活动的场所。两位老伯每日中午前来打理茶馆,不少居民熟客喜欢来此读书看报,闲话家常。小型精品咖啡馆在各个古村中也十分风靡,茆坪村的文昌阁是其中很特别的一座,正如其名,成为咖啡馆之前,古建筑是供奉文武魁星的遗址。
闲居桐庐的一日不妨从逛菜场开始,在江北综合市场可以买到当日捕捞的江鲜,时令蔬果也品种繁多。市场周边还有诸多点心小卖部,桐庐特色的酒酿馒头与米粿的美味不负盛名。夜幕降临后,住进清凉的山间民宿可纾解一日疲惫。
位于芦茨村的流云乡墅是一处乡村活化的典范,村民迁出后的“空心村”迎来焕新。其由MDO木君建筑设计的创始合伙人Justin Bridgland与藤本壮介、西涛设计工作室等多位建筑和艺术人士联手,以温和的方式完成改造。原建筑的墙壁、门窗,是在当地匠人的努力下悉数保存并得以修复,另有建筑师林君翰(John Lin)设计的“瞭望塔”和俞挺设计的“结缘堂”等作品,使整个古村充满了设计感。流云乡墅不仅完成了乡村物理空间的审美重构,更吸引了志同道合的新村民与创意力量纷至沓来,让沉寂的古村在艺术更新中重获蓬勃生机。
追寻富春江的源头,可以继续驶向建德。“富春江小三峡”的水面时而开阔,时而幽深,江面水雾缭绕,宛若仙境。建德的地理风貌呈现出多样化的景观,其中的灵栖洞属喀斯特地貌,洞内河道幽深,石景奇异。1980年,灵栖洞作为景区正式对外开放,也促成了习习山庄的落成。这座由建筑师葛如亮设计的混凝土建筑依山而建,动线内的嶙峋石笋仿若破土而出。作为景区内清风洞的入口,山庄因引出洞中习习凉风而得名。
旅行来到尾声,对山水的眷恋愈发浓烈。《富春山居图》中流转近千年的风景必然有所迭代,但又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追古意,山水画卷、诗词歌赋、摩崖石刻记录了一朝一代中国人的闲情逸致;观当下,建筑、空间、艺术馆留下了新的笔墨,也在谦逊的建造中达成天人合一。山水精神终会被流传下去,未来的人们回望21世纪,或许也能发想遥远的共情。
桐庐草塗·温泉建筑美宿咖啡馆
杭州市桐庐县横村镇白云村葛家山大礼堂
流云乡墅
杭州市桐庐县富春江镇蟹坑口村青龙坞
老传统米粿
杭州市桐庐县城南街道瑶琳路172号
文昌阁咖啡
杭州市桐庐县富春江镇茆坪村
从杭州往浙西沿着富春江行驶,江水两岸的风景秀丽独绝。沿富春江流域游玩,古人在绘画与诗赋中描绘的山水,立体地铺陈在眼前。悠久传统中的山水精神,在此刻变得灵动而活跃。山水之乐不仅在于野趣,更关乎自然带来的平静与自省,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从老村老屋到当代建筑,《富春山居图》途中流转千年的风景必然有所迭代,但似乎一切又没有改变,是栖居于此的居民,一代又一代默契的守护,让这片土地的风雅与精神得以延续。
路易威登《城市指南》系列的9个城市中文译本纸质版同步推出App应用程序,在App Store搜索“Louis Vuitton City Guide”,每座城市都可付费下载。足不出户,行走世界。
摄影|赵易宏
造型 | 许佩佩
文 | 陈桑雨
编辑 | 李蘅熹
编辑助理|Sora
设计 | Darki、Olive






















































